法官手记|初见时荒凉,深耕时情深
作者:王雨萌
那天,看着几位新招录的公务员带着青涩与憧憬走进法院大门,听着他们在走廊里轻轻问路的声音,我的心忽然被拽回到十一年前。那个提着五个箱子、坐了四个小时汽车、来到这座陌生边陲小城的年轻人,仿佛就站在眼前。
初见:陌生的起点,温暖的一笑
十一年前的那个秋天,我和另外五个小伙伴,跟着老院长,在尘土飞扬的砂石路上颠簸了整整四个小时。窗外的繁华一寸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林海与无边的空旷。车停在一栋正在装修的三层小楼前——那便是我即将扎根的地方。楼体外墙涂着灰黑的涂料,办公桌上积着厚厚的灰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,像在为一段未知的岁月敲着仓促的鼓点。
说心里话,那一刻,凉意从脚底往上窜。正当我们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时,政治部主任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,一一握住我们的手,连声说着“欢迎欢迎”。那个笑容,是我们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得到的第一份暖意,也是我至今珍藏在心底的慰藉。
那时的庭长,三十多岁,正是我如今的年纪。他每天眉头紧锁,走路带风,说话惜字如金。我远远望着他,心里暗想这人太过严肃、刻板,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不敢主动与他搭话。我以为他天生冷硬,以为他不懂温和。
如今,我自己做了庭长,每天埋首于卷宗、当事人、急难愁盼之间,才终于明白——那紧锁的眉头里,装的从来不是刻板,而是老百姓的疾苦,是对每一起案件的如履薄冰,是对公平正义的寸步不让。他不是不爱笑,而是肩上的担子,太重了。
深耕:从逃离到扎根的十年
入职第一年,我无数次想走。这座边陲小城太小了,小到周末无处可去;法院的条件太差了,差到冬天要裹着羽绒服写判决。我曾暗暗发誓:只要有机会,一定离开。
但命运常常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,悄悄把你留住。入职第二年,我通过了司法考试。从书记员到法官助理,从法官助理到员额法官,再到庭长——角色在变,责任在变,唯独那颗心,不知从何时起,不再想着逃离了。
也许是第一次独立办案,当事人握着我的手说“谢谢法官”的时候;也许是看着老庭长为了一起林区纠纷翻山越岭、磨破鞋底的时候;也许是某个加班的深夜,抬头望见办公室的灯光与窗外林海的月光交相辉映,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——这里,就是值得我奋斗的地方。
十年间,我看着熟悉的老同志一个接一个退休。他们离开时,大多没什么仪式,只是默默收拾好办公桌,把一摞摞卷宗整整齐齐地交接好,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:“好好干。”我这才惊觉,自己竟然已经三十多岁了。时间是什么时候溜走的?它溜走在我翻阅的每一页卷宗里,溜走在我走过的每一条乡间小路上,溜走在一个个调解成功后的黄昏里。
延续:扎根林海,薪火相传
如今,法院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。破败的三层小楼变成了庄严的审判大楼,办公设备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当年的小伙伴有的离开了,而更多的人,和我一样,选择留了下来。
一代代法院人,就这样扎根在白山黑水之间。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;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,只有案卷如山、步履不停。我们守护的是什么?是林区的绿水青山,是百姓的一枝一叶,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公平正义。
最近,看着新入职的年轻人,我常常想起老庭长。如今我也成了他,眉头不自觉地紧锁,因为心里装着太多放不下的事。但我会记得多给他们一点笑容,就像当年政治部主任迎接我们时那样;我会记得多跟他们说说话,让他们知道,这条路虽然辛苦,但并不孤单。
司法为民,从来不是一句口号。它是老庭长眉宇间的那份凝重,是退休老同志交接卷宗时的那句“好好干”,是我们今天面对新同事时,愿意俯下身去传递的那份热忱。
十一年,足够让一个年轻人从懵懂走向成熟,足够让一座法院从破败走向庄严,也足够让一种精神从一个人传递到一群人。
我常常想,什么是初心?初心就是当年那个提着五个箱子、坐了四个小时汽车来到边陲小城的年轻人,纵然满目荒凉,却依然愿意把最好的年华交付给这片土地。
如今,
接力棒在我们手中。
而明天,
它将在这些新面孔手中,
继续传递下去。

扎根林海,初心不改;
薪火相传,虽远不怠。
(作者单位:临江林区基层法院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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